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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独症儿童走失之后:我们能不能不再只追问家长“怎么没管住孩子”?
发表于2026-08-24

今年8月,贵州一名孤独症男孩走失多日的消息,牵动了许多人的心。所幸,经过多方搜寻,孩子最终平安找到。但并不是每一次走失,都有这样的结局。去年,一名孤独症儿童在大理走失,最终离世。


每当类似事件发生,我们可能会疑惑:“为什么让孩子一个人出门?”“怎么没看好孩子?”


但如果我们一次次把讨论停留在“怎么没看好孩子”,就很难继续追问另一个问题:当一个家庭长期承担大量照护责任时,他们究竟经历了哪些外人看不见的挑战?


家长们如何面对长期而沉重的照护责任?为何有些家庭放弃了社会提供的干预服务?当现有的支持无法真正满足需求时,他们又是如何寻找对策的?


可这些照护者自己的声音,却很少出现在当前的主流话语里。


本期我们从照护者的视角出发,探讨孤独症家庭所面对的特殊困境。


只有真正听见照护者的声音,我们才能知道,一个家庭究竟需要什么。理解这些,也正是我们走向一个更加包容、无障碍的社会,需要迈出的第一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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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:电影《海洋天堂》剧照(图源网络)

图注:于2010年上映,是非常经典的以孤独症为主题的电影之一。


-01-

当孩子需要长期照护,

谁在承担这份责任?




孤独症儿童的照护是一项长期且高度依赖家庭支持的工作。从康复训练、入学,到日常生活和安全照护,这些需求可能伴随孩子成长的很长一段时间。


当这些照护工作进入家庭之后,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:究竟是谁,在承担这份责任?


一项针对中国孤独症儿童母亲的研究发现,在大部分家庭中,照护责任主要由母亲承担(图2)。


这意味着,一次康复训练的背后,可能是母亲长时间的陪伴,可能意味着她们无法正常工作,由此产生了时间和收入损失。


一位来自河北遵化的母亲,原本经营着一家美容店。为了陪伴孩子接受密集干预,她关闭了自己的店,带着孩子前往省会接受康复训练。


她说:“没有别的选择,因为我们必须去唐山……陪读要占一整天,之后也没有多余的精力。”


从外部看,这只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做出的选择。但如果把时间拉长,就会发现:这也是一个家庭在重新分配自己的时间、收入和生活。而在不少家庭中,承担这部分成本的人,恰恰是母亲。她们放弃的,可能不只是工作,还有职业发展。


一位孤独症母亲原本是名法官。由于工作需要随时参加庭审,当孩子出现情况时,她很难临时请假。最终,她从一线法官岗位转到了行政和后勤岗位。


她保住了工作,却也放弃了原本的职业发展路径。因此,孤独症儿童的照护成本,还可能意味着一个照护者失去的收入、职业机会,以及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
当我们把这些成本放在一起,也就需要重新思考:“母亲辞职陪护”“母亲放弃晋升”,是否完全属于她们自己的选择或本意?


一位母亲曾这样解释:“孩子的祖父母只能简单地做个饭,不能帮太多;孩子是你的,你能把孩子交给谁?”


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一个家庭缺少足够的外部支持时,“谁来照护孩子”最终往往只能在家庭内部解决。于是,照护责任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转移:从社会转移到家庭,再从家庭集中到某一个人身上。


而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看到一个孤独症儿童走失时,只问一句“家长为什么没看好”,就很难理解一个家庭真正面对的处境。


我们看到的是几个小时里的一个结果,却很难看到:在这之前,这个家庭已经承担了多少年的照护责任。那么,当家庭已经承担了这么多,社会支持体系究竟接住了多少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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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:母亲与子女的照护工作

图注:当孤独症照护被视为母亲的责任,她们承担的往往不只是育儿,还有被迫放弃的工作、收入与个人生活。




-02-

家庭承担了这么多,

社会接住了吗?



对孤独症群体的支持,是一个逐步建构和完善的过程。


学龄前,儿童可以接受孤独症筛查、康复训练,并获得一定的费用支持(筛查免费、康复训练报销等);上学后,部分学校会给孤独症孩子提供个别化教育计划(IEP),部分地区也已建立了十五年一贯制的孤独症学校,提供更成熟和专业的教育支持体系;到了成年阶段,一些地区开设了咖啡馆、工厂等,专门为孤独症人士提供就业机会(图3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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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3:“星融咖”咖啡馆(图源网络)

图注:咖啡店里的员工均为孤独症青年。这些真实的就业岗位,也为他们提供了参与社会生活的机会。


这些支持的出现,意味着孤独症家庭已不用只靠自己。但对于一个具体的家庭来说,“有支持”和“真正获得需要的支持”,仍然是两回事。


因为有支持,不一定就满足孩子的个别需求(图4)。


研究发现,一些儿童在接受过免费或者能报销的康复服务后,监护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这项服务。


其中的原因之一,是现有的康复体系未必真正符合孩子的需要。一些机构为了完成考核,需按照统一标准完成课程数量和服务时长。在这样的模式下,不同程度的孤独症孩子接受的训练便可能高度重复。


一位家长提到,孩子此前接受的训练非常模式化,效果也不好。她曾向机构反映,却得到“孩子的障碍比较严重,机构也没有办法”的回应。最后,她放弃了免费的干预,转而去了价格昂贵的私人机构。


对这个家庭来说,问题并不是“要不要康复”,而是:有没有一种真正适合孩子的康复服务?


但是,即使找到了更适合孩子的康复服务,家庭也未必能够长期承担。


研究中,一位家长曾带孩子到省会接受康复。孩子确实取得了明显进步,但由于长期承担不起相关费用,她最终只能带孩子回到当地接受干预,效果却让她非常失望。


对这个家庭而言,真正的两难是:更好的康复可能承担不起,而能够承担的服务又未必适合孩子。


这也提醒我们,一项康复服务即使本身价格不高,家庭仍然可能需要承担交通、住宿、陪伴,以及照护者无法工作的时间成本。


所以,从照护者的角度来看,真正的问题是:康复支持到底适不适合孩子?家庭能不能长期承担?家长有没有选择的空间?


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,一个家庭最终放弃康复服务时,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“主动退出”的结果,却看不到背后的现实:当外部支持没有真正接住家庭,照护的压力最终还是会回到家庭身上。


但回到家庭,并不意味着家长只能被动等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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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4:当支持无法真正满足孩子的需要

图注:当现有的康复、教育和社会支持与孩子的实际需要存在差距时,家庭往往还需要不断寻找其他出路。




-03-

当支持不够,

照护者又做了什么?



当现有的康复、教育和社会支持无法完全满足孩子的需要时,家长并不会因此停止寻找更适合孩子的康复机构、学校,也会不断调整家庭的生活方式。


在长期的照护过程中,一些家长开始意识到:孩子面对的困难,并不只来自孤独症本身,也来自外界对孤独症孩子的不了解。


孩子刚被诊断时,很多家长都会把“康复”理解为让孩子变得更像“正常人”:学会说话、遵守规则、能够适应学校生活。


但长期的照护和陪伴,也可能让一些家长重新思考:我们究竟希望孩子变成什么样?一位母亲曾这样说:“有无孤独症,他都是和我在一起的,他就是我的孩子。他还活着,不是吗?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支持他,和我们一样生活?”


家长们开始意识到:照护的目标未必只是不断改变孩子,让他适应既有的“正常”标准;也可以是理解他的需要,并改变周围人对自闭症的认知。


于是,家长关注的问题也开始发生变化:学校能不能接纳他?老师是否了解他的特点?社区能不能理解他?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家庭内部的照护,指向的是孩子所处的整个社会环境。


有些家长,也开始为孩子争取这个环境。


研究中的一位家长,在学校以及附近的多所小学开展关于孤独症的分享。她希望大家能够看到:“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同的,我们应该尊重这种差异。”


这样的行动改变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孩子,而是孩子周围的人对他的理解。他们不再只是寻找一个能够“安置”孩子的地方,也开始尝试创造一个能够让孩子生活其中的环境。


所以,我们不应只把孤独症家长理解为“需要帮助的人”。他们也是最了解孩子日常需求的人,也是最早开始为孩子争取社会空间的人。


这也意味着,真正有效的支持,不应该只是“替家长解决问题”。


它还应该让家长参与关于孤独症孩子支持方案的选择,并与学校、专业机构和社区一起改变孩子所处的环境。


而这也让我们重新回到开头那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当一个孩子走失时,我们除了问“家长为什么没看好”,还能不能进一步问:社区、学校,以及整个社会,能为这样的家庭提供什么。



结语:从“为什么没看好孩子”的审视,到看到照护者的需求和困境



回到开头的走失事件。


当一个孤独症儿童走失,我们当然会关心发生了什么,也会关心家长是否尽到了照护责任。


但如果讨论最终只停留在一句“为什么没看好孩子”,我们看到的就只是一个走失事件,却看不到那些为了陪孩子康复而放弃工作的母亲,那些在有限的服务中不断寻找出路的家庭,以及那些为孩子争取更友好环境的照护者。


他们并不只是需要被帮助的人,也是在不断寻找生活可能性的人。


所以,当我们下一次追问“家长还能做什么”时,也许可以多问一句:


一个家庭已经承担了这么多,社会还能做什么?


当我们从“你为什么没看好孩子”,走向“我们还能为这个家庭做些什么”,或许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孤独症家庭,也才真正开始思考,一个更加包容、无障碍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


供稿丨贾舒淳

校对丨于小斐

排版丨谭芷琦

初审丨陈敏捷

复审丨冯秀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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