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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们谈论残障,我们究竟在讨论谁?
发表于2026-09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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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,电影《小小的我》以脑瘫人士刘春和为主线,讲述亲情与个体成长的故事,在上映一周内取得5亿票房。今年8月10日,易烊千玺凭借片中刘春和一角,获得百花奖最佳男主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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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:《小小的我》剧照

图注:该电影于2024年11月首映,同年11月获东京国际电影节观众选择奖




奖项颁布后,大量的讨论也随之涌入舆论场。有人肯定演员对脑瘫人士的精准演绎,肯定了这部电影让更多非残障人士看见脑瘫群体,打破了对这一群体的固有偏见。


但另一种声音同样值得被关注。


一位非残障演员通过模仿脑瘫人士的身体动作,是否就能够代表脑瘫人士的真实生活?为什么不能由真实的残障人士出演?


当镜头反复聚焦于吃饭、行走等身体动作,展现脑瘫人士生活中的困难时,为什么会让一些残障观众会感到不适?


残障者的故事,为何结局总与“励志”“坚强”联系在一起?我们如何拥有更多元的表达?


这些问题并没有单一的答案。因此,本期不会评价《小小的我》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作品,因为时间和观众自会给出答案。


我们更想把视角放到脑瘫人士本身:当他们观看这部电影时,哪些情节让他们产生共鸣,又有哪些表达让他们感到不适或产生疑问?


从痛苦的呈现,到非残障演员出演残障角色,再到我们熟悉的“励志”“坚强”叙事,这些争议背后,其实都指向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:


当非残障者讲述残障者的故事时,我们是否也可能忽略了残障者自身真实的立场与声音?


这些表达或许只来自个体经验,并不能代表整个残障群体,却依然值得被看见。因为残障者首先是一个真实生活在社会中的人,其次才被我们归类为某个群体;而一个人的经验、感受与选择,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



1

看见残障,

为什么总要从“痛苦”开始


《小小的我》这部电影中,用了很多镜头来表现脑瘫人士在打开东西、进食等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困难。当镜头长时间指向演员的身体时,观众能够非常直观地看到这些精细动作是如何完成的,也能够感受到演员对肢体动作的细致模仿(图2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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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:电影剧照

图注:男主角刘春和在尝试打开录取通知书的画面




然而,就在许多观众赞叹演员“演得很棒”时,一些肢体障碍者却表达了对这类镜头的不适。


他们说:“脑瘫人士,他们在做一些精细动作时本就非常困难和不便,可当镜头用两分钟的时间记录他是怎么颤抖、艰难地完成这些任务时,我不会觉得很感动,只会觉得它在表演我的痛苦。”


另一位残障者也提出了类似的疑问:


“镜头可以通过外人的视角来呈现我们的挑战,可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揭露我们的身体和日常行为呢?”


这其实涉及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概念:stigma,也就是“污名”(图3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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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3:关于残障污名(stigma)

图注:当污名加剧,残障者与非残障者之间的偏见和误会可能也在加深。




污名并不只是指别人对残障者说了一句冒犯的话。它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当某种身体差异被不断强调,并被赋予“异常”“脆弱”“可怜”甚至“需要被帮助”的意义时,这种差异就可能被社会固化成一种负面的身份标签。


因此,当镜头反复聚焦残障者颤抖的手、缓慢的动作、无法独立完成的日常行为时,我们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“一个人正在做一件困难的事情”,也可能是在不断提醒观众:这个人的身体与我们不同。


这并不意味着残障者的困难不应该被呈现,真正值得讨论的是:我们究竟是如何呈现这种困难的?


如果镜头只是不断放大一个人的“做不到”或者“非常艰难地做到”,却很少让我们看到他如何生活、如何选择、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,那么残障者就很容易从一个完整的人,变成一个“身体缺陷的集合”。


于是,原本为了让观众“理解残障”的镜头,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变成一种对残障身体的凝视。

这也是为什么,一些残障者会说:“我不是反对你看见我的困难,我不希望你只能看见我的困难。”


而这或许也是残障叙事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——我们真的需要把一个人的“痛苦”完整地展示出来,才能理解他吗?


但当我们进一步追问,就会发现,问题或许不只是“我们怎么看残障”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:谁有权决定残障应该被怎样呈现?


当镜头从残障者的身体移开,转向荧幕上的人物,我们又会发现另一个熟悉的现象:讲述残障故事的人,往往并不是残障者本身。


于是,《小小的我》引发的另一个争议也随之而来:当非残障演员扮演残障者时,他们究竟是在帮助我们理解残障,还是再替残障者讲述了他们的人生?





2

谁来讲述残障者的故事?




如果说第一部分讨论的是“我们如何看见残障”,那么《小小的我》引发的另一个争议,则指向了另一个问题:当残障故事被搬上荧幕时,究竟是谁在讲述这些故事?


在电影上映后,一些残障者提出: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残障者来演绎残障角色?


很多时候,人们认为由知名影星饰演会更有“票房吸引力”。


但对于部分残障群体而言,他们在意的并不只是“谁在演我”,而是讲述权。


长期以来,许多关于残障的影视作品,往往由非残障编剧创作、非残障导演拍摄,再由非残障演员出演。残障者固然是故事的主角,却很少真正参与到故事的生产过程之中。


于是,一个有些矛盾的现象出现了:当社会开始关注残障群体时,残障者却未必拥有讲述自己的机会。


近年来,越来越多的残障倡导者开始呼吁,在涉及残障议题的影视作品中,应当让残障演员、创作者和顾问参与其中。其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追求“真实”,更是希望残障者能够从被讲述的对象,成为讲述故事的人。


事实上,这样的尝试已经开始出现。


例如,电影《听见颜色的女孩》(out of My Mind)中的主角由肢体障碍演员出演;电影《推拿》邀请了视障人士参与表演(图4)。与其说这些作品证明了“只有残障者才能扮演残障者”,不如说它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:残障者不仅可以成为故事中的角色,也可以成为故事的讲述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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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4:电影剧照

图注:这两部关于残障的电影均选用了残障演员参演部分角色




因此,这场争论真正值得关注的,或许并不是非残障演员是否有资格扮演残障者。


更值得追问的是:当一个关于残障者的故事被讲述时,我们是否为残障者留下了发声的位置?


但“让谁来讲”只是第一步。当我们回想那些熟悉的残障故事时,脑海中浮现的,似乎总是一些关于坚强、奋斗与克服困难的故事:从张海迪,到今天影视作品中的许多残障角色,他们往往经历困难,最终又以某种“励志”的方式走向结局。


这样的故事当然值得被讲述,但除此之外,残障故事是否也可以拥有更多样的表达?





3

残障故事,可以不“励志”吗?


从《小小的我》回看过去的残障电影和故事,我们似乎很容易发现一种熟悉的叙事模式:一个人因为残障面临困难,但他没有放弃,而是不断努力、克服障碍,最终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。就像这部电影中,刘春和虽然遭遇了很多不公和质疑,但电影最后,还是将镜头留在了他拿到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。


这样的故事当然是美好的。可问题在于,当“坚强”“奋斗”“克服”逐渐成为残障故事最常见的结局,我们是否也在默认:一个残障者只有克服了自己的身体限制,才值得被看见?


而这恰恰是残障研究中经常讨论的一个概念——inspiration porn(励志色情)。


这个词指的是:残障者因为自身的身体差异,被塑造成“令人鼓舞”的对象,而这种“鼓舞”最终更多是提供给非残障观众的。


学者进一步指出,这类叙事往往将残障者的身体差异,与“意志力”“身体能力”和“克服困难”联系在一起。残障者之所以令人感动,不再只是因为他们是谁,而是因为他们“明明残障,却依然做到了什么”。


这一点,在《小小的我》的电影宣发中也能看到。


在相关宣传材料中,主创曾提到多位现实中的脑瘫人士,例如通过个人努力成为医生、老师的脑瘫者,并将他们作为影片人物原型(图5)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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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5:电影宣发素材

图注:电影宣发中提及现实中的脑瘫人士,并强调他们通过个人努力取得的职业成就。但那些没有成为医生、老师,或者只是过着普通生活的脑瘫人士呢?




这些真实故事值得被看见。但当我们一次次选择那些“克服障碍”“取得成就”的残障者作为故事主角时,我们是不是也在无意中建立了另一种标准?


为什么一个残障者取得了某种成就,我们会格外赞叹?我们赞叹的究竟是他的成就本身,还是“他明明是一个残障者,却依然做到了”这件事?


而当我们不断讲述这样的故事时,那些没有成为医生、老师,没有实现所谓“逆袭”,甚至只是平凡地生活着的残障者,又在哪里?


这正是 inspiration porn 值得警惕的地方。


它很容易把残障者从一个完整的“人”,变成一个供别人获得激励的“对象”。故事真正关注的可能不再是“这个人是谁”,而是:他克服了什么?他有多坚强?他又一次证明了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”。


于是,同样是残障者,一个成功完成某件事情的人容易被称赞为“坚强”“励志”;而另一个没有做到同样事情的人,却可能在这种比较中显得“不够努力”。


有人将这种逻辑概括为一种“补偿”:身体的差异似乎必须通过某种特别的能力、意志力或者成就来弥补。于是,“残障”本身成为一种需要被克服的东西,而“成功克服残障”又成为证明个人价值的方式。


这也意味着,所谓“励志”,有时反而会给残障者带来另一种压力:


你可以不成功,但你最好足够坚强;你可以拥有残障,但最好还能证明自己“没有被残障限制”。


可现实中的残障者,远比这些励志故事复杂。


他们有成功,也有失败;有人实现了自己的目标,也有人只是过着普通、平凡的生活。他们未必需要成为一个“励志故事”,才值得被看见。


因此,残障叙事真正需要增加的,或许不是更多“成功克服障碍”的故事,而是更多普通的、复杂的、不完美的人生。


当一个残障者不需要通过“逆袭”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当一个没有成为医生、老师、冠军的人,也同样可以成为故事的主角,我们或许才真正认识到:


残障者首先是一个个体,而不是一个用来激励别人的故事。





结语:看见无数的他




回到《小小的我》,作为一部以残障为主题的电影,它当然有其意义:它让更多人看见脑瘫群体,也尝试打破一些长期存在的刻板印象。


但每一个作品完成之后,我们或许还可以继续追问:我们还能走得更远一点吗?


电影中的刘春和,最终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也拥有爱他的家人。但现实中的残障者,他们的人生远不止这些“美好结局”。有人获得成功,也有人依然面对教育、就业、关系与生活中的各种困难。


所以,当我们下一次谈论残障时,或许可以把视角放得更广一些——不仅看见一个故事里的“他”,也看见故事之外,无数真实生活着的“他们”。




供稿丨贾舒淳

校对丨于小斐

排版丨谭芷琦

初审丨陈敏捷

复审丨冯秀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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